虽是删节版的,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,我已经很震惊,回来把MSN签名换成“观《色戒》,竟无语凝咽”。
一起看电影的三个女生在回来的路上总结:“李安理解了张爱玲。”而且不止于理解。比理解更多。
看电影的时候,不知怎地,我尽去注意些不相干的事。但从这些不相干的事情,足见电影对原著的尊重:汪伪政府官员太太的制服——罩钟似的黑斗篷,用黄金作链扣;易家的土黄呢窗帘;王佳芝的胸部从无到有……除出这些不相干的事情外,旧上海的街区、王佳芝等车的咖啡店、印度人的珠宝店、在合适的时候用到的普通话/上海话/广东话/四川话/英语/印度话……真是“戏假情真”,一丝不苟。
对任何成名作品的续写、扩写、缩写、改编都是吃力不讨好,最易惹骂名的。自李安要拍《色戒》的消息公告天下起,作为当今世界最大、最松散、最能藏污纳垢、最会内讧的民间无组织粉丝团之一的“张迷”就开始储蓄唾沫和最恶毒的街骂了。
李安让张迷们的储蓄浪费了——至少是大部分的张迷。不仅原著的精粹保留得很好、表达得到位,连加进去的大段情节、场景和对白都显得血统纯正,和原著是一母同胎,丝毫看不出是小老婆生的。
据去香港看了完整版的发烧友说,王佳芝和梁闰生上“生理启蒙课”那段相当细致,邝裕民一伙杀老曹那段更是有分量。即使被删了,只剩下很短,我看“生理启蒙课”也觉得不错。张爱玲写得隐晦,看小说时对于“爱国女学生为做特务,和猥琐男同学练习床事”一事只感到一层疏远隔膜的荒唐。而电影中的这一幕,那么干脆而真实,简直就是砸到你的眼前:看,就是这样的!这遥远而抽象的事情一下子坐实了,倒让我连黑暗中的手脚也不知道放在哪里好,是否要表现一下吃惊?或是发出一个表示恶心的鼻音?我不知所措。
李安最大的扩充动作当然是对于王佳芝这个人的扩充了。王佳芝有过去了,一个女特务的来龙去脉被描画出来。在岭大学生的队伍里,年轻秀美、素面朝天的王佳芝带着迷茫、温柔、羞涩的目光出现在镜头前。这时她完全不知道等待她的是怎样一个未来。相信很多人都不解一个女大学生投身暗杀队伍的原因。“爱国”这个答案在张迷这里无疑是没有任何说服力的。因为职业病,我忍不住画出一个图,以此来说明她的希望和幻灭。
和梁闰生上了床之后,却等到易太太告辞的电话。她彻底幻灭和虚空了。她失去了父亲和邝的爱的可能性,更失去了她仅有的一点自尊。在上海时,她灰头土脸,行尸走肉。当“组织”再次找到她时,她再次答应了——为了那空虚的人生和曾经荒谬的过去——她只有走向更加荒谬的未来,除此以外,她别无选择。 “事实是,每次跟老易在一起都像洗了个热水澡,把积郁都冲掉了,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。”“积郁”的来处,李安给了充分的解答。“目的”对她是如此重要。
显然李安比张爱玲更了解王佳芝。张爱玲当然很清楚她,但无法言说。因为太多的张爱玲附在王佳芝身上,借尸还魂。对于自己,她无法用三言两语来总结,用长篇大论更是不可能——没什么好说的。张是当局者迷,李安是旁观者清。他更愿意去探索她的过去。身为男人的李安甚至忍不住带着怜惜去追问了她的来历。
其实并不是那么回事。小说是无情的,不仅老易无情,甚至连王佳芝的爱也并不是爱,只是一个“目的”,一个寄托。“她最后对他的感情强烈到是什么情感都不相干了,只有感情。”电影对小说最大的叛离就在此。张爱玲是极端冷酷的,对男人极端不信任的,女人。李安是温文尔雅的中国文化的秉持者,男人。从这样两双不同的眼睛看过去,老易和王佳芝之间发生了完全不同的事情。
电影浓墨重彩地发挥了两人的床戏——以至于此电影天下皆知。看过完整版的人不吝笔墨,在网络上细细描绘了所见,并称从三场床戏明显可见两人感情进展。我无福见到这些。只在日本妓院一曲《天涯歌女》已让我垂泪两滴。而易先生和我一起流的泪。他第二次流泪是:杀了王佳芝后,他坐在她曾经睡过的床上,双眼湿润。——在小说中,此时的易先生是喜气洋洋,春色满面的,只因为最终是他俘获了她。“他们是原始的猎人与猎物的关系,虎与伥的关系,最终极的占有。她这才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鬼。”
不能免俗,用神经病弗洛伊德的理论来看下这电影。
父亲:小说中并未提及王佳芝的父亲,电影凭空加上去,竟看不出斧凿之痕。父亲!李安多么了解张爱玲!恋父情结、父亲给她的伤害影响她至深。王佳芝的希望幻灭也从父亲开始,而收场是:爱上年龄、经历都可以做她父亲的老易。
复仇:在弗洛伊德看来,王佳芝自己是不知道的,在最后一刻,是潜意识作出了选择。为了报复父亲的抛弃,报复邝的利用,报复拿她做工具的所有男人,报复不怜惜她的整个国家的男人,她做了叛徒。
一起看电影的女朋友问我怎么看邝。我说:“他表面充满斗志,其实幼稚可笑。特殊的历史蒙蔽了他的人性——爱护自己喜欢的女子的人性。时代造成了他的悲哀。但是他是无能的男人的代表。”他甚至比猥琐的梁闰生更加让人作呕。梁的猥琐是正大光明的,而且不乏自知之明和羞耻之心(自从和王佳芝上床后,他不敢面对她)。邝是猥琐得连他自己也不知晓——这一点尤其加深了他的猥琐。
为了报复,她最后选了最猥琐、最恶毒、最不值的男人——老易,来放置她充沛的爱情。
知己:王与易的相爱是因为彼此气质的重合。因为懂得,所以慈悲。抛弃民族大义的男汉奸,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叛徒。从人群中,他们找到彼此,如同找到另一个自己。他们的寂寞,只有彼此知晓。“她……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。……得一知己,死而无憾。他觉得她的影子会永远依傍他,安慰他。”“她这才生是他的人,死是他的鬼。”至为亲密的关系,没有比这更亲密的了。
回光返照与白马骑士:王佳芝从珠宝店出来,她看到街道上“车如流水,与路上行人都跟她隔着层玻璃,就像橱窗里……的木美人一样可望而不可及,也跟他们一样闲适自如,只有她一个人心慌意乱关在外面。”此时她的眼睛已是另外一个世界的眼睛了。她的人生已经走到了尽头。她内心深处一定不是不知道的。在这回光返照之间,她“一回头却见对街冉冉来了一辆,老远的就看见把手上拴着一只纸扎红绿白三色小风车。车夫是个高个子年青人,在这当日简直是个白马骑士,见她挥手叫,踏快了大转弯过街,一加速,那小风车便团团飞转起来。”
看小说
[cry] 很精彩感人
书里面的句子我也记不得多少了,被你一写,回家先要把书再看一看。
飞飞依旧文采斐然!
报上影视栏里介绍的电影内容不是太吸引偶 [shuai]
还没看这部电影
电影气氛会阴郁吗